
选摘自池田大作《我的人学》
死并非仅仅是"悲"
——日宽上人的《临终用心抄》
"在向死亡存在中,此在身之为一种别具一格的能在有所作为。"(《存在和时间)——海德格尔的这段话,不仅指出:死,是难以逃脱的问题,而且还表明了在觉悟到人是"死的存在"之处,展示了人的"生"的深渊。实际上,即便是与死无缘的青年,也难以回避死的问题。若真想回避它,则人生将毫无意义。
据说,作为佛法的一个观点——"人,生在对死的问题并不感到十分严峻的时刻,则反而会不幸。"
这就是说,若人,生在能获得极其长寿的,所谓"长寿天"的话,则不会真切地感到死的无常。因此,总是无心希求无上菩提,得不到真正幸福的成佛的境地。有一著名"说话"①,便是讲述这"长寿天"是使人难以成佛的"八大难关"之一。当然,这并非否定"长寿",而是显示了对佛法处世的一元的实相吧。
①说话——系流传于民间的神话、传说、童话等的总称。具有传奇性、叙事性和浓厚的佛教教训色彩等特点。著名说话集有《今昔物语集》、《宇治拾遗物语》等。
可以想象:在人总不得"疾病",非常"健康"的情况下;
在几乎不懂得"死"的真正含义的"长寿"的条件下,是很难确立极其深刻的人生观的。
我想,谁都不会否认——当前这种既不认真考虑"生存",也不认真思索"死"的问题,毫无紧迫感,随波逐流的倾向的吧。人们可以从中感到:佛法的法则的伟大——一边正视"生"、"老"、"病"、"死"等不同的人生阶段,并将其看作推动一切的力量,一边从质和量两方面,提高对永恒的幸福的向往。
因此,佛法,也是极其重视构成人生最后乐章的临终的状况。我时刻铭记在心的名言中,有这样一句话:"应先习临终之事,后习他事。"关于"临终"的教诲,相当于日莲正宗第二十六世的日宽上人,留下《临终用心抄》一书。日宽上人于本书中说:"临终之一念,归于多年之行功,也即归于不断之用心也。"此话表明了:那构成贯穿正法实践的"日常不断的宿业转换的良'生'的行为,招致良'死'"的法理。
但,关于这个生死问题和临终之际的痛苦,在佛教中详细地阐述了"断末魔"之苦。所谓"断末魔"的"末魔",乃梵文marman的音译,为"死节"、"死穴"等意。在印度医学中,称体内的肌肉、血管、韧带、骨、关节等互相关联,浑然一体的小而致命的"穴位"称为"末魔"。若将其割断,即致人于死地。
一说全身有六十四,或一百二十个末魔,它在临终之际,因被割断、拆离,故带来激烈的痛苦。这就是所谓的"断末魔之苦"。
佛法认为人的身体,乃由"四大"(地、水、火、风)一时融合而成。"四大"在人体中各有对应,如"地",具有"坚硬"的性质,相当于骨和肉;"水",具有"潮湿"的性质,相当于水分;"火",暖和,相当于体温;"风",活动,相当于呼吸。
在上述的《临终用心抄》中,解释这"四大"的结合为:
"此四围卷虚空者,乃此身也。如板、柱等集而建屋也。"(即由地、水、火、风结合成的"四大",围绕空的心法者是人的身体。这犹如汇集板、柱等材料建造房屋似的)日宽上人还教诲说:死时之所以痛苦,是由于构成身体的"四大",犹如用铁锤砸屋,屋倒柱歪似地被拆离、支解所致。
日宽上人关于如何才不为断末魔之苦而心烦意乱,并予以克服一事,举出三点,提醒人们平时多加注意。
其一,平时需谨言慎行,不可有诽谤、欺侮他人,刺伤人心的行为。也就是说,诽谤等恶劣行为,会加深死的痛苦。
其二,要告诫人们,充分理解"人的身体乃'四大'(地、水、火、风)一时结合而成"的实相。即做好精神准备,不因自身的"四大"向宇宙法界的"四大"回归、结合时而感到惊讶。也就是说,因为有了这种精神准备,才不致使人临终时心烦意乱。
其三,若悟得自己的"生命"和佛的"生命",是同一"生命",则不会出现影响临终安宁的恶业。这显示了满怀信心,勤于修行的重要性。即坚持正确的信仰和实践的人,于临终之际,能从容地告别人世,向毫无忧虑、疼痛、苦楚的新的"三世"①走去。日宽上人指出:其中贯穿了佛道修行的重要目的。在我们的周围,有许多人将这样的死,看作是人生的胜利的完成。
①三世——佛教用语。亦称"三际"。"世"是"迁流"之意。用于因果轮回,指时间过程的划分,即过去世、现在世、未来世。佛教各派对此有各种说法,是业报轮回说的理论依据之一。
相传撰写《临终用心抄》的日宽上人之死,就是十分庄严、安详。
享保十一年(一七二六)三月,日宽上人结束在江户的布道后回到大石寺。之后一直感到身体不适,日益衰弱。
同年五月二十六日,向日详上人嘱咐法灯,并委托一切后事。进入六月后,身体更为衰弱,但毫无病痛之感。
在迁化的前一、二天,日宽上人穿上法衣,于卧室处坐轿外出告别。先去正殿,读经、唱题,然后参拜庙所。继而又顺道去隐居所的日宥上人(第二十五世)和住在学头寮①的日详上人处。据说,日宽上人坐在轿中,非常诚恳地向他们一一辞别。
①学头寮——"学头",系司管一宗一派有关教学事务的僧职名:"寮",寺院、学校等的宿舍。
随后,日宽上人在三门前向师,日永上人之妹告别。当轿子经门前町回到大坊时,一路上,人们伏地表示惜别。
上人回住所后,便命木匠、棺木工赶做丧事所需的棺木等,并在这具棺木盖上,亲笔题上一偈一首。
至八月十八日深夜,在事先指定的壁龛前挂上大曼荼罗,献上香华、灯明,此时日宽上人对侍者说:"我即将离开人间。"
并细致地嘱咐了临终时有关事项:需等我死后再通知周围的人;临终时一、二人守护即可;需读经、唱题等。
此后,题写临终的一偈一首。写毕便立刻命侍者做他最爱吃的荞麦面条。少时,侍者将立即做得的面条端上。日宽上人吃了七口后,脸上露出莞然一笑,并说:"呜呼,美哉,寂光之都!"这正是通观"三世"的生命的境界啊。
接着,他漱口,虔诚地向大曼荼罗合十,念经,于十九日辰时(上午八时),像睡觉似地半合眼半闭口地迁化了。
读了有关日宽上人临终时的言行举止的记述后,不禁感到:"死",究竟是"悲",还是"喜"呢?在人世间,总认为"死"是悲伤的,痛苦的。但若以"三世"的生命观来理解,可领会到日宽上人的教诲——沐浴着佛法之光的"死",总是与"喜"相伴。唯有在十分满足的境地,一边欢唱"生命的凯歌",一边迎接"庄严的死"的心的深处,才能显示出最富有价值的人生及其最终的乐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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